童乐追了出去,云影已经坐进开到自己面前的出租车。
“您去哪儿?”司机问道。
云影停顿一瞬,说:“文馨园。”不管怎样,家总是要回的,女儿在家,只凭这个,她便不能逃离。
虽然已经入冬,但是天气很好,阳光很温暖,透过车窗照射进车内,照在她脸上。
有些刺眼。
云影闭上双眼。
一股无边的倦怠感发自内心深处,云影睡着了。
等她再一次睁开眼睛时,已经回到园区了。
意识清醒过来,云影不由一惊,自己竟然在出租车上睡了一觉。
她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长相憨厚的司机,给他指引方向,一路把车开到家门口。
付钱下车。
云影走进前院。院子很大,花也很多,但是,只有红梅绽放。
“云影……”
一个粗哑的声音猛地传来,云影停住脚步,抬眼看去。
一个骨瘦如柴的老妇步履蹒跚地朝她走出几步,站定,慢慢地跪下了。
瞬息之间,天阴凉了,太阳彷佛未曾东起,北风绕墙而来,吹乱了云影额前的头发。
她面无表情,定定地站着,竟是说不出的悲凉。
那老妇脸色苍白,老泪纵横,以她孱弱的声音对她说了近十遍对不起、无数句忏悔的言语。
云影好像听见了,又好像一个字都听不懂。
“我祷告了很多年了,不知道神明有没有听见——下辈子,你一定不要遇见我了。”
这个云影听见了。
和世界上所有无谓的言谈话语一样充满了烦琐,既无实质也无意义。
讲者有心,听者无味。
这一刻,一段过往逐渐褪色。
云影内心深处挣扎着什么不肯罢休,她凝聚所有力量去追寻一丝痕迹,但是,脑海中的一帧帧画面黯淡无光,她如何也看不清楚。
尽管如此,她也寻觅了很久很久。
转眼间,想要纠缠不休的记忆好像一瓢水泼了出去,一滴不剩。
慢慢地,她感到疲惫。
她彷佛落入了一个有力的怀抱里,听见有人喊她妈妈,那声音轻柔、悦耳,好像一首年深月久的老歌。
童乐打横抱起云影,看向夏母,说:“你回去吧。”
一切都结束了。
云影醒来时已经是傍晚,她发烧了,她自己有感觉,也知道童乐一直抱着她。女儿放学回来,凑到他们耳边说了什么,不记得了。
烧已经退了。
再过两个小时就要上班了。
云影强撑着乏力的身体到浴室冲了淋浴,又回到床上睡了四十分钟,起床,梳妆打扮,下楼。
童遇安走了过去,说:“妈妈吃饭。”
云影摸摸女儿的脸,低声道:“不吃了,不饿,也没有胃口。”
童乐从厨房里出来,说:“请假吧。”
“不用。”
云影亲了女儿的额头,便出门了。她没有开车,打算到外边打车。
当她走到转角时,面前突然有人影接近。
“今天下午老太太去世了。”
虽然几年没有与面前的男人打过交道,如今听见这个声音,云影倒是半点不觉得陌生。
夏星。她同父同母的兄长。
云影错身而过,男人挡住了她的去路。
“我跟大姐的日子过得艰难,抽不出钱给她买墓地,办葬礼,你也是她生的,兄弟姐妹当中属你过得最好。老太太的后事就交给你了。”
云影站定,从包里掏出手机。
夏星留意着她的动作,见她摁了两个1,瞬间火了,抢过手机,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不够,他一把揪住云影的衣领用力把她推到墙上,发出砰的一声。
云影眼前一晕,短暂的空白以后,夏星已经抓住她的双肩,剧烈地摇晃。
“你他妈的,老子是你大哥,五年前老子问你借点钱,你报警拷了老子,现在老太太走了,大哥大姐没钱办葬礼,叫你出钱,你居然还想报警拷我!老子告诉你,你要是不出这笔钱,老子就把老太太的尸搬到你工作的地方,让大家看看你这个……”
夏星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人已经被童乐狠狠地踹飞了。
云影提了一口气。童乐把她拉到近前,说:“你先回家。”
倒在地上的夏星回过神来,愤怒溢于言表,咆哮着朝童乐冲过去。
童乐一脚伸了过去,夏星向后踉跄了几步。
童乐直逼上前,眼看着夏星朝他挥拳,一个错步避开了,而后一脚朝他的膝盖窝踹去,使其失去重心向前扑倒。
“童乐!我操你妈!”
夏星本身与禽兽无区别,现在彻底疯了,然而,他是个矮墩儿,他清楚自己不是童乐的对手。云影与他很近,她打小是童乐的宝贝,往她脸上揍上一拳,简直跟踹了童乐的心一样痛快!
云影看到一张极其狰狞的脸向她扑来,有那么一秒钟,她头脑一片空白,同一瞬间,她被人抱住了,紧接着震感传来,向后退了两步,站定。
童乐背上挨了重重的一击,放开了云影,回转身的间隙下巴也挨了一拳。
童乐转动了一下脖子,关节发出声响。他一脚踢飞了夏星,而后一手揪起他往墙上甩去。
夏星只记得打云影,等同践踏童乐,却忘了曾经因为伤害云影而被童乐打到差点没命。逼向他的那张脸和从前一样可怕。他顿觉恐惧,想要呐喊,脸上却接二连三地遭到拳击。
“别打了!”云影大喊。
童乐停住了。下一刻,夏星逃脱了。他跑了,但是留下了一段话:“云影,老太太我们不管了!她在世时,你没有养过她,她死了,你不管她!等遭天谴吧!”
昏黄的路灯照在云影身上,她站着,很单薄,风吹乱了她的长发,她的眉她的眼,她的脸她的嘴唇模糊不清。
云影能看见童乐,看到她的丈夫那双澄澈的眼睛因她而疼痛,听见他渐近的脚步声。
她嘴里喃喃着什么,迎来了丈夫的拥抱。
“我想请假。”
“我帮你打电话。”
“我很累,很想睡觉。”
“那我们回家。”
童乐抱起妻子,往家的方向走去。
夏母停放在殡仪馆,云影买了墓地以后,和丈夫去看过她,好像熟睡一般。
殡仪馆包办葬礼,按照钱来划分规格,钱多的风光,包办酒席,钱少的,简单快速。云影选择后者,仪式是做给活人看的,而来的人,只有他们一家三口。
墓地依山旁水,确实是块好地方。
云影看着墓碑上夏母三十多岁时的照片,一时间,有些恍惚,她的眉眼与她的似乎有点相似。
不可否认的是,夏母确实给了云影一副好皮囊。
童遇安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妈妈,她是谁?”
闻言,云影突然想起自己未曾向女儿提起过她的生母,她停顿数秒,说:“把我生下来的人,你叫她外婆。”
童遇安瞠目结舌,抬起头来想要追问什么,眼睛定住了,什么话都没有了。
她看到山那边的晚霞,很耀眼,看到母亲和父亲四目相对,很安静。
于是,她笑了,什么都不好奇了。
日渐低垂,他们回家了。
最近气温持续下降,紧随而来的是昼短夜长,街道上的树已经变了颜色,行人基本都穿上厚外套。
童乐把车停好,下车,朝林家看了一眼,大门紧闭,看来林倬夫妇都不在家,林泽两兄弟现在应该和女儿一起做功课。
可能是头痛,童乐用手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俯仰之间,看见一个男人背着一把吉他从容自若地沿着楼梯走到他面前。
两个同样高大的男人,相互点了点头。
时宥说:“你女儿很可爱,眼睛很像你。”
童乐笑笑,说:“谢谢。”
时宥说:“云影把吉他退还我了,本来我不想要了,但是,一直很想来看一看她的生活,是否跟我想象的一样。我很失望。”
因为她与你如此好,我再也没有为她付出的理由。
童乐看着他,说:“你能找到与她媲美的对的人。”
时宥脸上掠过一丝凄然,若有所思地笑了一下,说:“高二那年,我问过她一个问题,爱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她说,他用一天的时间与我约会,拥抱我,亲吻我,第二天我可以带着笑离开这个世界,因为我的人生已经到达了完美。我笑她,太不争气了。因为我知道,那个人一直不是我。她没有欠我,只是选择了善待自己的人生,而我们都不是对方对的人。”
童乐眼神干净,诚恳道:“我不在她身边的那些年,谢谢你了。”
时宥脑子一空,过后,有什么东西塞满了一颗落空的心。
——谢谢你了,那些年。
再好的朋友够钟了,如何不舍终归是要各回各家。
她的家就在这里啊。
送她回来了,他是要走的啊。
再见了。
释怀了。
天渐暗,时宥要回家了,父亲尚在家里等他回去吃饭。
两个男人相视一笑,相互颌首,错身而过。
回到院子里,童乐和有说有笑的五个孩子碰面,他们要到林止的房间看恐怖片。童乐突然不想做饭,要给他们叫外卖,肯德基。几个孩子乐着举手赞成。
童乐打电话叫了外卖便上楼了。
云影正在衣帽间前拿衣服,一身吊带睡裙,头发微湿,应该是刚洗完澡。
童乐双手插兜坐回床上,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云影想了几秒钟,最后挑了一件驼色大衣和一条束腰连衣裙,挂到外置衣钩上。
“去哪儿?”
云影淡淡道:“高中同学聚会。”
童乐起身,从身后抱住妻子,脸颊贴着她的脑袋。
两个人紧贴在一起,童乐身体很热,不是云影熟悉的温度,而是——发烧的烫热。
云影顿了一秒,冷淡道:“吃药吧。”
感觉到她的挣扎,童乐抱得更紧了一些,在她耳边低语:“今天,我可以回来睡吗?”
夏母的事情虽然已经结束,但是余韵仍然残留。
这段日子,夫妻俩都是分房睡的。云影对童乐仍是不冷不热,客气得可怕,童乐给她夹菜,她都不忘礼貌地说声谢谢。
云影没有考虑,嗯了一声,干干脆脆。
你回来睡。
她和女儿睡。
云影挣开了他,刚要走开,忽然被他推到了衣柜上。她真的不耐烦了,看向他,然后震惊地发现他的眼眶红了。
一瞬间,怨念,苦闷,好像戳破了的气球,嘣的一声,泄了,留下皱巴巴的一团掉落在地上。
“你还要这样到什么时候?”童乐的身体压迫着她,那么有力,但是声音,发烧的原因吧,沙哑无比,好像被人掐住喉咙喊出的求饶声。
云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嘴巴被他堵住了,双手被他抓住举高。
速度之快,力度之重,云影毫无招架之力。
童乐空出一手,猛一下扯掉她的睡裙。
云影浑身一颤,眼睛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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