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紫宸殿獻帝寢宮,太監宮女有秩序地進進出出,偶有幾個太醫夾雜其間,安靜肅穆,似乎和往常並沒有什麼不同。然而再仔細看,每一個人臉上都帶著麻木的平靜,這種籠罩在山雨欲來風暴下的勉力強撐,似乎在下一秒便會瓦解崩塌,一觸即發的條件無非只是一個時機。 在宮人的帶領下,七皇子百里賢與十三皇子百里瑕到了大殿門口。慣常的通報跪拜之後,二人被引到龍榻前尚有一步之遙之處站定。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與上一次獻帝遇襲百里賢匆匆來宮中拜見,內心充斥的無非是前途未補的茫然與大廈傾斜的掙扎;而現在再踏入這里,拋開心底不斷上涌的情緒,更多的卻被那無端從腳底升出寒意覆蓋。 這里是一個已經躺了半個月的死人,盡管四周依舊堆滿黃綢錦繡,然那已經彌漫出來的死意如一只看不見的手,扯得百里賢一顆心七上八下。 作了大半輩子的閑散王爺,饒是現在已經對那個位置產生了覬覦,可深入骨髓對皇權的敬畏之心,讓他幾乎產生了退縮之意。 到底,他的心理承受甚至連衛長卿都比不上! 思及此,百里賢不由瞥了一眼身畔的姬塵,注意到他臉上依舊是不見喜怒的淡定,和自己強作鎮定比起來,周身更是不出的灑脫超然,那副坦然純粹的姿態似一柄利箭無聲地擊退了百里賢最後的怯意。他清清嗓子,努力擺出一副關心的模樣詢問躬身行禮的彥順。 “皇兄現在如何了?” “方才太醫已經看過,不過……”彥順抹著眼楮,聲音帶著疲憊的嘶啞以及那一抹不易察覺的驚恐。 自衛長卿請了江湖野醫穩住了獻帝的性命,為了防止獻帝再遭遇行刺,皇宮大半的護衛都集中在了紫宸殿,而服侍獻帝的任務更是只交到了他們幾個近侍身上。因彥順與旁人不同,很多為獻帝擦洗的貼身之事更是他親力親為,也因為此他發現了一些難以對他人言的秘密。 這床榻上的獻帝,分明會動,也有心跳,可是那明黃色寢衣之下的皮膚卻以肉眼可察的速度一日日變得青黑不接,其中還有一些紫色的斑點逐日浮出。彥順出生疾苦,而後淨身入宮也算見過世面,這等渾身青紫癥狀讓他想起亂葬崗那些被隨意丟棄的尸身。可是獻帝明明還能動,難道這只是藥石無靈的其一癥狀? 直到前幾日衛長卿再度與江湖野醫為獻帝問診,屏退左右宮人後在獻帝面上貼了一張符咒,只見本來還躺在床上只會做簡單翻身側躺動作的獻帝忽然雙目大睜,而那多日未動的手腳也一掃僵硬,且急且快地捉住野醫的手往自己胸口猛砸,看到這個情景,衛長卿與野醫哈哈大笑,卻不知這一幕恰好被進來送銀針草藥的彥順目睹。 彥順心口猛跳,如果一開始還對獻帝的癥狀摸不清緣由的話,那一刻他自是什麼都明白了。想起最近替獻帝問診的太醫都是昔日曾經投靠過梁康的,彥順額角不由冒出了一絲汗。他抬眼飛快在兩位皇子面前掃了一眼,心道衛長卿要禍害的大抵就是這十三皇子無疑,前幾次迫于兒子的性命捏在他的手上,彥順不得不為他賣命,可這一次他卻發自真心希望姬塵能躲過一劫。 畢竟讓手段毒辣的衛長卿得手,不以後的下眾生,關是彥順自己這條命就不能保全。連枕畔人都不惜痛下殺手,何況他這等無名卒。 百里賢回憶著衛長卿的交代,倒是沒有注意到彥順那張面下無須的白淨面皮下的異狀。畢竟獻帝病重,便是他們這些出生王侯之人都自危,更何況眼前命如浮萍的奴才。 正在此時,床榻上的獻帝不知怎的傳出一聲古怪的呻@吟,百里賢眼皮一抬,那堆在面上的歡喜一下讓他整張臉神采奕奕起來。 “可是皇上醒了?” 他上前一步,跪在床榻前。 “皇兄,臣弟與十三弟來看你了。” 床榻山又是一陣古怪的呻@吟,在靜謐空廣大的寢殿被無限拉長,襯著半昏不明的燭光,竟給人一種毛骨悚然之感。 百里賢膝行了幾步,直接跪在了沉棕色的腳踏上。 “皇兄可是有什麼要交代臣弟的?” 床榻上的獻帝又呻@吟了一聲,似乎听不清他要什麼,百里賢彎腰傾身過去細听。彥順看得寒毛直豎,本能地就要阻止,可那幾要脫口而出的呼喊卻在下一秒戛然而止。 層層賬幕被掀開,百里賢握著一只青灰不接的手,他側過身,雙目中已經浸滿了淚意。 “十三弟,皇兄有話要和你……” 本來彥順還摸不清這個閑散王爺百里賢扮演的是什麼角色,這一刻霎時了悟過來。他猛地抬起頭看向姬塵,企圖讓這位已經步入衛長卿陷阱的是三王爺醒悟出什麼,可哪知任他如何瞪眼,姬塵都沒有反應。 眼見那雙皂黑的靴子從眼前步步向前,彥順急得額上汗越來越多。 而那一步步同樣似踩在百里賢的心上。他心如擂鼓,滿眼皆是皇權無上尊嚴的錦繡前路。 成王敗寇,就在這一瞬間。 終于,金燦的銀鍛絲帳子被一把拉開,百里賢從指間拋出一物狠力拍向了獻帝的腦門,下一秒那躺在床上的僵硬身軀忽地睜開了黑洞洞的雙眼,從帳中一躍而出,那速度快得簡直不似人影,且急切準地朝姬塵方向僕去! 見狀,彥順心頭大跳,什麼都顧不得了狠命擋在姬塵前面,什麼東西噴灑了出來,頃刻就灑向了他的臉頰,彥順眼前一花,驚駭出聲簡直要暈了過去…… …… 再另一邊,姬塵、百里賢回避後,明珠與百里琴以及葉棠華、容雪萱等宮妃便去側殿回避。看明珠身體不便,百里琴主動攜了她的手,觸手過去才發現明珠面上看似鎮定,可滿手滿心都是汗,不由心下一軟,壓低聲音道。 “放心,十三弟不會有事的。” 明珠內心焦急,勉強擠出一絲笑算作回應。 今日的一切就算能順利過渡,按照容太妃與知諫院的計劃,剩下那一個無法問鼎帝位的皇子注定要暫時失去自由,遭到軟禁;而但凡有異動,只怕就會丟了性命。 而衛長卿能以中書舍人的身份破格入宮,自然便是因救駕有功,延續了百里衡的性命。如今百里衡苟延殘喘,這個助他重新上位的籌碼很快就會失去效用,所以他又投奔了百里賢—— 聯系衛長卿的性格,明珠腦中忽然靈光一閃,她猛地抓住百里琴的手。 “紫宸殿現在由什麼人守護?” 明珠的一驚一乍百里琴並未覺得意外,畢竟當日萬太歲對獻帝那突如其來的狠辣襲擊讓久居深宮的諸位人人自危。加之萬太歲如今消失無蹤,為了避免他再趁機作亂,宮中加強了防守,便是一只蚊子也跑不進來,尤以紫宸殿為甚。 “整個皇城三分之一的兵馬都在宮中,你放心,現在這里會很安全。” 聞言,明珠面上果真平靜下來。皇城三分之一的兵馬,其間自然也混跡了姬塵的人手,就算衛長卿屆時想在紫宸殿對姬塵不利,也沒有那麼容易。 容雪萱注意到葉棠華自幾人退至側殿一雙眼便有意無意地看向明珠,想來定是有話要對明珠。于是她走到百里琴身邊,隨便尋了個理由把百里琴引到一側。葉棠華松了口氣,借口更衣向明珠使了個眼色,兩人一前一後離開偏殿,退至無人處時,葉棠華壓低聲音。 “知諫院那幫老東西似乎更屬意百里賢,我已經三番兩次游容雪萱,可惜她除了給出甦容二府不會偏移任一方的答案之外再無其他!” 听罷,明珠微微一笑。 “謝昭儀關心,其實這樣也就夠了。” 甦容二府現在以容錦年為首,他是文自清的愛徒,性子頗為磊落,骨子里也最反感不上台面的不擇手段。與其以為拉攏惹人反感,還不如春風化雨彼此吸引。 明珠的輕描淡寫完全出乎葉棠華的意料。 “百里衡還不知能堅持多久,如果百里賢上了位,難道要……” 後面的那句葉棠華沒有出口,看她態度反常,明珠當即就明了她的心意。她從被母親蘭夫人教導,也繼承了季家憂國愛民的家風,其實自己何嘗又不是如此,明珠心下一動、 “最近你有沒有去看過百里衡,他那樣子可還能再撐幾日?” 如果百里衡再堅持幾,即便百里賢被暫時扶上太子之位,只要三哥帶著他通聯西域的證據回來,便能不費一兵一卒改朝換代! 哪知提起這個,葉棠華的神色卻有些不自然。 “其實……自那江湖野醫把他救活之後,我便再也沒有見到他。” 明珠愣了一秒,葉棠華是獻帝的寵妃,就算心內對其抵觸可在這種非常時期也不會做出這等落人話柄的行為,唯一的解釋恐怕這是有人特意交代的。 果然,只听葉棠華不削道。 “還不是衛長卿,他帶來的那個野醫因緣湊巧保住了獻帝性命,可是卻以不打擾聖上養病的名義不讓任何人探望,除了太醫院的人尚能進出。就算讓百里衡拖了幾日,今還不是……衛長卿以為自己真是功臣,能一手遮了?!” 明珠一下抓住她話中的重點。 “你你們所有人後面都不曾見過百里衡?” 葉棠華不明白方才已然平靜下來的明珠怎的又目露寒芒,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卻見明珠疾步轉身,神色不出的可怕。 “糟了,只怕那百里衡……” “……他怎麼了?”葉棠華被她的表情嚇得瑟縮了一下,忙跟將上去,可明珠卻已經完全沒有時間回答她的疑問。 兩人還未行至偏殿,便听遠處鐘聲響起,悠長的鐘聲在殘陽暮日間被無限拉長。葉棠華悚然一驚,明珠也頓住腳步,如果那個鐘聲不出意外便是代表獻帝駕崩,二人相視一眼,皆在對方目光中看到了與自己相似的猜測。 果然二人才走到殿中,百里琴已是不動聲色地挽住明珠,壓低聲音。 “紫宸殿那邊還沒有傳來消息,一會不管如何,你盡管跟著我。” 明珠內心浮起一層暖流。哪怕甦容二府並未表態,然而百里琴顯然已經下定決心保住自己。至于原因,除了二人並不算深厚的私交外,更多的定是看在季明錚的份上。 不過比起自身安危,明珠更關心的是前殿的太子人選。百里琴讀懂了她的眼神,對明珠搖了搖頭。時間在一片惶惶難安中慢慢流逝,直到有宮人來報容太妃請諸位娘娘、殿下入內,眾人各懷心事斂神入內,饒是有心理準備,才跨入主殿門檻那壓抑的氣氛便撲面而來,迫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只見彥順一臉污物,周身狼狽地跪在大殿中間,他雙手撐地,渾身抖若篩糠,一副受驚過度的表情。 容太妃端坐上首,“現在所有人都到了,有什麼事有本宮、壽王和諸位知諫院的大人為你做主,吧。” “聖,聖上駕崩了——” 彥順的脖子似乎被人捏住,他艱難地抬頭往四周看了一眼,好似在找尋什麼。 “是,是十三殿下下的手……” 此言一出,整個大殿恍若油開了鍋。明珠身子搖晃了一下,幸虧旁邊的百里琴一把扶住。兩人視線交換,都不相信自己听到的是真的!明珠更驚愕彥順的倒戈,他的兒子不是還在姬塵手上,就算百里衡真的死在姬塵手中,也不可能當眾戳穿啊! 明珠還未什麼,壽王已是怒不可遏地從座上站起。 “什麼,你十三弒君?不可能!到底是怎麼回事?還有十三現在在哪里,七殿下人呢?” 彥順一頭冷汗,臉上的污物順著那些汗水四下游走,把他一張白淨的臉龐染得一片狼藉。 他對著壽王方向重重一伏,抖抖索索間幾乎語不成調。 “聖上有話要對……兩位殿下……然後老奴便听到一聲怪響……抬眼就看到聖上一身是血的倒在地上……胸口上一個大窟……而那刀柄正好在十三殿下手中……” 這話中的場景讓大殿陷入一片恐慌的寂靜,都無人注意他那千瘡百孔的漏洞。 “你謊,如果真是十三王爺動的手,你如何還站在這里?!” 明珠實在忍無可忍,完全不相信他荒誕的鬼話。 “而且他人呢,發生了那樣的事,就沒有其他目擊之人?” 壽王也大聲道。 “就是,十三武功了得,如果他真要弒君怎麼就你能逃脫?還有他們到底去哪里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彥順身上。 “殿中的聲響引來外面的侍衛……七皇子被十三皇子一掌拍在地上,老奴嚇得不清……趁亂跑出紫宸殿……至于如今殿中的情形,皇上寢宮外高手如雲,想來十三皇子已經被擒了……” 明珠實在听不得彥順繼續編排姬塵的不是,她一把掙脫葉棠華與百里琴的鉗制,幾步走上前來。 “你確定親眼看到聖上是被十三殿下所刺?” “我家王爺慣常使鞭,而入宮面聖別他隨身的銀鞭,就是長針都不能帶入,那把行刺的武器又是從哪里來的?” “而且我家王爺若要行刺,怎會沒有半點準備,何至于攜我入宮?” 彥順支支吾吾,完全不知怎麼回答,唯有深深伏地。明珠憤而轉身,跪地時雙目中盡是柔軟的堅定。 “還請太妃娘娘、壽王殿下遣人去紫宸殿一探究竟,以證我家王爺清白!” 容太妃沉默,外面的情景讓她焦灼不已,一時之間卻又不敢輕舉妄動唯恐陷入敵人的圈套。此情此景實在太過詭異,明珠的聲聲控訴正是所有人內心的疑問,特別是最後一句,姬塵和明珠伉儷情深有目共睹,若他真要弒君謀反把自己懷有身孕的王妃送到敵人面前顯然有違常理,除非明珠也只是他一件上位的工具。 “十三王妃真是執迷不悟!十三王爺已經把你當成了棄子,還在這里為他話。” 一片靜寂中,有人把很多人的心聲了出來。 只見衛長卿從角落中走出,他不慌不忙向眾人拱手行禮,那張溫文爾雅的面皮上維系的正是他最具代表的無可挑剔,漂亮的菱角唇輕啟,帶著最好看的弧度落下了一聲喟嘆。 “其實百里瑕早有謀反之心。那日聖上遭萬太歲行刺,負責啟元殿防守的正是十三皇子,只是當時聖上生死不明,大家亂了陣腳卻都無人提及此事,倒讓這引賊入室的狂徒得了便宜!” 四下嘩然,在一片竊竊私語中,衛長卿不由往那個人影身上看了一看。見明珠雙目噴火,沉著一張美麗的臉不加掩飾地怒視著自己,衛長卿唇角的笑意越發濃。 “如若此事還不能證明百里瑕的謀逆之罪,那針對他故意裝瞎一事,不知十三王妃如何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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